《新故事，新写作》课程第一讲：用新的方式写新故事

大家好，我是《人物》的作者林松果。非常高兴大家来参加今年《人物》的写作课，本次写作课的主题是 “新故事，新写作”。接下来的课程中，我们将一同探讨在新时代背景下的写作之道，具体涵盖用新的方式、新的语言、新的视角、新的风格来创作新故事，最终以新故事展现新精神。我负责的第一讲，主题为 “用新的方式写新故事”，大家可将这节课视作上学时的开学第一课，我会向大家介绍这门课的缘起，阐释为何以 “新故事，新写作” 为主题，以及如何定义这里的 “新”。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对于写作者而言，我们要思考哪些是始终不变的写作内核，又有哪些已然发生改变。

一、新故事的定义

在探讨新故事之前，我们先梳理一个关键概念 —— 什么是新故事？或许很多人好奇，如今我们阅读和创作的故事，与过去相比是否已有所不同。准备课程时，我统计了《人物》微信公众号从 2020 年 4 月到 2021 年 4 月这一年间阅读量较高的十几篇文章，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这些文章的主题并非孤立，而是集中在几类议题上。

回顾三四年前，许多此类文章和议题并不存在。那时对互联网大厂的关注远不如现在细致，性别议题也未像如今这般被充分讨论。当然，像教育、公平、医疗等议题一直存在，但在新时代也呈现出新状况，衍生出新的书写角度。

由此可见，新故事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在这个时代才出现的全新议题；另一类是旧议题衍生出的新角度。这些报道共同呈现出这个时代人们真正关切的事物以及大众的心灵世界。像外卖骑手、教育实验等严肃议题受关注，与人们内心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和朴素正义感相关，且与每个人生活息息相关；而像《周杰伦粉丝的伤心史》《中国式不好好说话实录》这类较为轻松的选题能获得高阅读量，则是因为它们引发了情感共鸣。在过去，这类报道在严肃媒体中较为少见，如今却备受关注和喜爱。互联网大厂相关报道增多，是因为在逐渐内卷化的社会里，大厂成为财富、阶层跨越的象征和时代风向标，自然吸引众多人关注。

分析这些高阅读量文章，并非倡导大家盲目追逐流量，而是表明这些数据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普通读者所思所想、焦虑与关切的切口，从中我们能洞察时代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的变化，这正是本次写作课的缘起。过去几年，不仅《人物》，整个媒体行业书写的选题都在不断拓宽。以往认为重要的公共报道之外，如今也开始书写人的精神、心灵世界、情感，甚至涉及植物、动物等更广阔领域，这些都已成为公共书写的一部分。既然认识到新故事已然存在，那么作为写作者，我们该如何探寻并创作它们，这便是本次写作课要探讨交流的核心主题。

二、寻找新故事的途径

（一）关注社会新状况

要探寻如何寻找新故事，首先需了解新故事是如何进入新闻生产环节的。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社会不断涌现新事情、新状况，这是客观存在的现实。以互联网大厂相关议题为例，我近期对 “程序员” 和 “体制” 这两个词很感兴趣。在公共舆论场中，词语的含义往往有正向与负向之分。过去，“程序员” 意味着高薪、财富自由、阶层跃升，媒体报道常将其置于标题中凸显吸引力；如今却成了 “35 岁下岗”“脱发内卷” 的代名词。而 “体制” 一词，以往媒体报道多持中性态度，如今却从灰色转变为亮色，从意味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变为代表安稳、反内卷、有保障，成为这个时代难能可贵的象征。我好奇为何这两个词的褒贬含义发生如此巨大变化，这是否意味着时代已改变我们的价值体系和评价体系？作为新闻生产者，我们要有猎人般的敏锐，每天关注新闻、故事，每周参与选题会讨论时事。对于普通写作者而言，关注身边每日发生的新事情，是发现新故事、新选题最直接的方式。

（二）留意媒体话语变化

其二，媒体的话语也在发生改变。在过去严肃媒体时代，纸媒版面珍贵，一份报纸一天可能仅有几十个版面，多留给家国大事。若想关注普通人，除非其遭遇离奇或悲惨事件。若向主编提议关注普通人的情感和内心世界，几乎不现实。但如今，由于各种因素，媒体报道领域逐渐拓宽。例如，我的同事安晓庆去年撰写的《平原上的娜拉》，这篇报道并非传统媒体所认为的严肃议题，它聚焦于精神层面，展现的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与现实生活的冲突。文章主角刘小样，生活在关中平原，未受迫害，家庭幸福，却觉得自己被困住，渴望读书、向往更大的世界，内心挣扎激烈。文章发表后反响巨大，很多读者从中看到了自己。我撰写讲稿时在微博搜索，发现至今仍有人不断提及。这验证了情感上的公共性，合理且充分。

再以《人物》这些年对女性报道的关注为例。若要寻找一个转折点，或许与 “me too” 运动在国内的兴起有关，它引发了众多性别议题的讨论和思潮，编辑部许多同事也受影响，对性别议题产生兴趣。我们不仅报道女性，也关注男性，只是在性别框架下，女性面临的困难和处境更为艰难，所以相关报道相对较多。用北大戴锦华老师的话解释，中国电影发展百年，产量丰富，但女性形象并未如期待般丰富，反而在弱化。多数作品基于男性中心视角描写，展示两性关系时多呈现为竞争、较量、征服与被征服，女性成就多建立在践行男性逻辑基础上，女性独有的生命体验被遮蔽。戴老师提到秦香莲（代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旧女子与弱者）和花木兰（带有女性解放意味，像男人一样投身大时代、报效国家）这两个典型女性形象，不禁让人思考，身为女性，难道只能在二者中选择？回顾文学历史，过去几千年文学多由男性书写，鲜少看到描写女性生育痛苦的古文或古诗。1934 年，萧红的小说《生死场》出版，其中 “刑罚的日子” 章节专门描写女性生育承受的痛苦，包括生理痛苦、外界和家庭压迫以及尊严丧失，这是中国文学史中首次出现对女性生育的书写。萧红的描写包含自身及东北农村其他女性的经历，细节真实惨烈，且未提及母爱伟大、奉献等内容，可当女性声音真实呈现时，力量强大，纠正了男性因无亲身体验而产生的隔靴搔痒式书写，补全了文学世界。提及女性议题，是想借此说明世界广阔，每天都在变化，总有未被书写的内容，每个人的经验都独特宝贵。